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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樸:6歲國破家亡的元曲大師,81歲還在揚州街頭孤獨流浪!

原創
2019-11-27  秦嶺一白

    孤村落日殘霞,輕煙老樹寒鴉,一點飛鴻影下。

    青山綠水,白草紅葉黃花。

    自從宋玉在《九辯》中寫道“悲哉!秋之為氣也。蕭瑟兮,草木搖落而變衰”,很多文人就好像患上了悲秋情結綜合癥。

    騷客們喟然長嘆: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勝春朝。詞匯量欠缺的老百姓則簡單粗暴:春困秋乏夏打盹,睡不醒的冬三月。

    白樸和他們不太一樣,《天凈沙.春夏秋冬》寫的純粹而又平靜。在這位元曲四大家眼里,世事云煙皆是匆匆過客罷了。

    他一生都在孤獨的流浪,直到81歲走到揚州后下落不明...

    1226年,蒙古滅了西夏,成吉思汗在病房里召開聯宋滅金戰略會。

    金哀宗每天收到十幾封加急文件,這讓上班才兩年的皇帝很苦惱。好不容易實現了精準投胎,卻沒趕上作威作福的時代。

    聽說南宋的夏全跑來投降,就想借此機會與宋朝議和。樞密院的白華說道:全乃狼狽而北,止求自免,無他慮也。

    金哀宗想想欺負人家一百多年了,如今還占著開封當國都。大宋皇族上墳先要辦簽證,不給好處還談什么攜手抗蒙。

    和議方案取消了,白華建議封老夏當郡王并配備生活秘書。由于該待遇極度舒適,成功引誘三名宋將申請換國籍。

    金哀宗朝著白華豎起大拇哥,批準他回家睡個囫圇覺。等到白華邁進家門時,媳婦已經生好了大胖小子。

    這個小嬰兒就是白樸。

    白華沒有理會媳婦的埋怨,看到新生兒四肢健全就睡覺去了。

    他躺在床上憂心忡忡,滿腦子想的全是國家大事:金朝正逢多事之秋,食君之祿擔君之憂,我還能再干點什么...

    這位文人進士是個工作狂,他和無數北宋舊地的漢家百姓一樣。經過幾代人融合,已經適應了金朝的作息規律。

    白華追求的是個人富貴還是職業操守,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。直到六年后的暴亂,才撕開模范精英們的浮華表象。

    但是就眼下而言,老白給家人提供了衣食無憂的生活條件。

    白樸懂事后很少見到父親,他總是忙于公務四處出差。為給皇帝出謀劃策,白華一天可以奔馳三百多里。

    每逢回家休假,他就拿起書本考核白樸,還語重心長的說:咱家可是書香門第,你先得進士了才有官做啊。

    進士?近視?小白樸傻傻分不清楚。

    幼兒園的同學還在練發音,白樸就已經會寫打油詩了。

    有一天,父親的老朋友上門商量國史院編修的事情。白樸看到元叔叔來了,連忙拿出剛寫好的雄作讓他欣賞。

    月兒彎彎兩頭尖

    不如太陽圓又圓

    晚上抬頭看呀看

    啊,我愛星星!

    白華哭笑不得的說:元叔叔外號北方文雄,16歲寫出問世間情為何物,直教生死相許?你可別班門弄斧了。

    老元看著白樸的神情極像腦殘粉,便摸著他的小腦袋說:人間只道黃金貴,不問天公買少年,你的潛力比我們高多了。

    元白兩家世代交好,這位元叔叔就是元好問。

    接下來幾年里,白樸見到父親的次數越來越少。

    邊境線上刀光血影,開封城里人心惶惶。

    1232年,拖雷拿著宋朝特批的通行證,繞道漢中圍攻金國都城。

    金哀宗派出一波又一波精銳,全是肉包子打狗——有去無回。蒙古使團進城談判威逼投降,也被剁成餡拿去喂狗。

    狗怒了,我特么又不是網紅吃播。

    拖雷怒了,將開封城圍的水泄不通。

    金帝怒了,帶著王公大臣掉頭就跑。

    金哀宗委托崔立死守京城,自己游過黃河逃往商丘。白華陪著皇帝一塊裸泳,給開封城里的妻兒連聲招呼都沒打。

    他們踏上趙構當年的逃跑路線,終于嘗到被人暴揍的恥辱滋味。莫非真有蒼天好輪回,古往今來饒過誰。

    金老板跑路不到三個月,老崔就在城里大肆搜刮錢財。他將皇室妻女和官員女眷送給蒙軍,商談投降后的待遇問題。

    白樸的母親被拖走時,他和姐姐嚇得瑟瑟發抖。那一年,白樸才6歲,還有更加黑暗殘酷的時刻等待著他。

    蒙軍進城后焚燒殺掠,連崔立的妻兒老小都沒放過。白家姐弟也不敢出門,只能躲在床底下悄聲哭泣。

    忽然,房間里傳來一陣聲響:白樸你在哪?我是元叔叔!

    開封失守了,金哀宗又逃往蔡州,白華被派去鄧州搬救兵。

    蒙宋聯軍圍攻蔡州三個月,金哀宗連口稀飯都喝不上。想到手撕活熊的完顏阿骨打,他實在沒勇氣去地下匯報亡國心得。

    我為金紫十年,太子十年,人主十年,自知無大過惡,死無恨矣。所恨者祖宗傳祚百年,至我而絕,與自古荒淫暴亂之君等為亡國,獨此為介介耳。

    金哀宗喊來完顏承麟大元帥,將他按在皇帝的寶座上。自己拿著一根白綢子,出門左轉吊死在應急通道里。

    第二天,蒙宋將士沖進蔡州城。剛繼位的金末帝被剁成肉醬,臨死前還大喊道:我有一句MMP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

    金國亡了,鄧州的白華投降宋朝,搖身一變當上了均州提督。

    宋金滅遼,金國調頭攻宋。

    宋蒙滅金,蒙古調頭攻宋。

    宋朝每取得一次重大勝利,國土面積就會縮小一半。白華雖然搞不清楚科學原理,卻對局勢的判斷很準確。

    他跑去投奔蒙古漢將史天澤,實現極其完美的三連跳。不知白華在鞏固富貴的間隙,有沒有想起遺落許久的家人。

    元好問收養了白華的兒女,用內心道義呵護著亂世孤雛。

    破城前,崔立逼他撰寫碑文誦德。

    破城后,他勸耶律楚才勿要濫殺。

    金國在,他貴為進士文臣。

    金國滅,他淪為亡國俘虜。

    ...

    當白華拿著宋朝的工資,盤算著如何跳槽到蒙古時,元好問和眾多金國亡臣,正被蒙軍集體押往山東聊城。

    這一路上的荒蕪破敗和尸臭血水,元好問清清楚楚全看在眼里。他拉緊白樸的小手,輕聲說道:低著頭,跟元叔叔走。

    來到聊城后,元好問一家擠在四處漏風的破屋子里。這幫金國亡臣的生活水平,還不如當地轄區內的貧困戶。

    短短四個月,小白樸失去母親又接連受到驚嚇。他發起高燒陷入昏迷,旁人巴拉巴拉眼皮都說這孩子沒救了。

    元好問抱著白樸晝夜不放,哀嘆才高八斗卻換不來米面一碗。或許老天也于心不忍,讓白樸六天后悠悠轉醒。

    沒事了就好,元叔叔教你讀書吧。

    養子不教如養驢,養女不教如養豬。

    此后5年間,元好問悉心教導白樸。從詩詞問學之經到處世為人之理,這給艱難困苦的囚禁生活增添不少滋味。

    隨著金國徹底消散,亡臣們的行動也逐漸自由。元好問在返回太原老家前,打聽到白華在河北真定做大官。

    1237年,元好問帶著白家姐弟上門找親爹。當朱紅色大門打開的那一刻,白樸卻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很陌生。

    白華沒想到還能和一雙兒女團聚,激動地直接對著老元吟詩:顧我真成喪家犬,賴君曾護落窠兒。

    元好問淡淡一笑,朝著白樸揮揮手走了。11歲的白樸看著眼前這座大房子,里面還有個抱著孩子的美貌婦人。

    他是我爹,這里卻不是我家。

    白華此刻并沒想那么多,他只想給兒子們抓緊補課。趁著自己和史天澤關系不錯,好延續家族的富貴傳承。

    史天澤,蒙元唯一官至右丞相的漢人,史稱“出入將相五十年,上不疑而下無怨”。

    除了請教詩詞律賦問題,白樸幾乎和父親無話可說。

    每次看見白華和蒙古同僚談笑風生,他就不由自主的想起母親和開封城的慘狀,內心滋生出厭惡還有一絲恐懼。

    只有沉浸在遣詞造句里,白樸才會感覺到舒暢平和,好像還能聽見元叔叔的聲音:文須字字作,亦要字字讀。

    1239年,元好問來到真定。他拒絕耶律楚才贈送的一切官職待遇,只想搜集材料匯整金國的文化典籍。

    《東坡詩雅》三卷

    《續夷堅志》四卷

    《遺山樂府》五卷

    《中州集》十卷

    《唐詩鼓吹》十卷

    《詩文自警》十卷

    ...

    白樸經常往元叔叔家里跑,看著他吟詩作賦譜曲、研磨鋪紙著書、婉拒推辭出仕,愈發覺得比親爹還像親爹。

    元好問時常對白樸說:天色已晚,再不回去你爹就生氣了。老白已經生氣了,后來兒子結婚都沒有通知老元。

    或許,白華只是自慚形穢罷了,時人稱他:華以儒者習吏事,其所論建,屢中事機。然從瑗歸宋,聲名掃地。

    元好問離開真定那天,白樸哭的一塌糊涂。

    老元自知此生再難相見,最后一次摸著侄兒腦袋,親昵地說道:國亡史作,吾所當任,不可令一代之跡泯而不傳。

    元好問來到順天,拜訪藏有《金國實錄》的張萬戶。他剛說出想要修撰《金史》,嚇得老張連忙跑出去關大門。

    歷朝歷代,私修國史都是重罪(見秦嶺一白.班固篇)。

    元好問拿著復印件回到老家,在院中搭起亭子聲稱寫野史(構亭于家著述其上,因名曰野史。以寸紙細字為記錄,至百余萬言)。

    元好問堅守至窮,內心無比踏實。

    白華投機謀富貴,事業風生水起。

    白樸錦衣玉食華,生活枯燥憋悶。

    白樸的詩詞寫的越好,越是覺得這個家冰冷無趣。幼小經歷加上文人細膩,漸漸與白華的期許背道而馳。

    老白托了很多人給兒子謀差事,白樸卻打心底厭惡替蒙古做事。每次被老爹罵急眼了,就鉆進青樓吟詩作樂。

    或許,風月佳人可以短暫消弭內心的孤獨苦悶。

    有一次,衙門通知白華前去認領失足青年。老白看到兒子給夜總會寫的艷詞廣告,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
    紅綾被,象牙床,懷中摟抱可意郎。情人睡,脫衣裳,口吐舌尖賽沙糖。叫聲哥哥慢慢耍,休要驚醒我的娘...

    衣衫不整的白樸絲毫不當回事,擔心雙眼爆紅的老爹高血壓犯了,才提醒他趕緊看看后半句來壓壓驚。

    裂石穿云,玉管宜橫清更潔。霜天沙漠,鷓鴣風里欲偏斜。鳳凰臺上暮云遮,梅花驚作黃昏雪。人靜也,一聲吹落江樓月。

    唉,你就這么作踐自己的才華吧!

    白華不希望兒子變成浪子,更不愿見他污染家族名聲。索性找了個門當戶對的兒媳婦,讓白樸換身衣服準備結婚。

    白樸成家了,依然不考慮立業問題。他覺得搞自由創作也能生活,白華卻認為做官以外的行業都是瞎扯淡。

    這樣又混了好幾年,白華決定放大招了。他跑到史天澤家里,求他幫忙將兒子推薦給元世祖忽必烈。

    1261年,史天澤通知白樸入朝打卡上班。

    白樸拒絕的很干脆,氣的白華在院里跳腳直罵。如今全家都在元朝當官,才華最高的兒子偏偏要做無業游民。

    繚倒吾何用,文章汝未成。

    過庭思父訓,擲地有家聲。

    烏哺三年養,鵬搏萬里程。

    續弦膠不盡,無面見先兄。

    白樸放了老史的鴿子,也不好意思在真定地界上晃悠。他干脆孤身離家出走,開始長達45年的流浪生涯。

    那一年,白樸36歲。

    他想去看看元叔叔,卻只尋見一座孤墳。坐在元好問的墓碑前,白樸回憶起人生中那段艱難而又溫暖的時光。

    漢口、九江、洞庭...半生孤苦和天地悲憫的互相交融,在白樸筆下流淌出一篇篇絕美的詩詞曲賦。

    然而文人佳客的把酒言歡,終究抵不住曲終人散時的孤獨落寞。天地雖大,誰又能輕易找到一片容心之所?

    白樸偶爾會想念妻子、姐弟...,卻不愿回到那個圈禁壓抑的家。

    人非草木,孰能無情,流浪的文人遠遠比乞丐更為憂傷。

    行遍江南,算只有,青山留客。親友間,中年哀樂,幾回離別...

    三年浪走,有心遁世,無地棲身。何日團樂兒女,小窗燈火相親...

    朱顏漸老,白發添多少。桃李春風渾過了,留得桑榆殘照...

    白樸居無定所的四處游蕩,只有父親和妻子去世時短暫歸家。隨著才名不斷高漲,依然拒絕著各種做官邀請。

    牽掛的人兒逐個過世,失去承載情愛恩怨的生活對象,白樸徹底變成斷了線的風箏。

    他在流浪的路途中,用詞曲宣泄內心情感。既能寫出婉轉幽怨的《梧桐雨》,也能寫出剛烈過人的《墻頭馬上》。

    只一個卓王孫氣量卷江湖,卓文君美貌無如。他一時竊聽求凰曲,異日同乘駟馬車,也是他前生福。怎將我墻頭馬上,偏輸卻沽酒當壚。

    吹唱班主們捧著詞本,驚嘆之余爭相問道:先生究竟是作曲人還是曲中人?白樸淡淡一笑:我乃匆匆過客罷了。

    1280年,55歲的白樸感覺有些累了,走到金陵城時停下腳步。

    白樸將多年編寫的作品整理成《天籟集》,惹得各路粉絲天天堵門求簽名。

    習慣了孤獨時的自然清靜,就難以忍受喧囂處的人情紛擾。白樸又轉往南方繼續流浪,靠著寫雜劇換點生活路費。

    或許,這已經成為白樸唯一的生活方式了吧!

    白樸到底去過哪里,恐怕連見過的人也沒有留意。就像我們每天與陌生人擦肩而過,卻從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。

    或許他曾是

    山野間的趕路人

    大城里的花酒客

    咿呀譜曲的才情書生

    蹲在墻角的枯瘦老叟

    ...

    多年以后,有人在吹唱班喝茶看戲。聽到大家談論白樸的模樣相貌時,還會若有所思般說道:我好像在哪見過他...

    1306年,一位白發老人顫巍巍的走在揚州街頭。

    他的衣衫樸素整潔,飽經風霜的皺紋卻掩蓋不住明亮雙眸。聽到街邊傳來熟悉無比的唱詞,不禁駐足細聽。

    一夕梵唱一夕秋,一葉輕舟一葉愁。

    千尋碧湖千尋酒,絲竹慢,唱不休,紅顏總是歸塵垢。

    聽鐘十年后,隔雨看小樓,卻叫人怎生回頭?

    老人的臉上笑顏舒展,有人上前打量一番,脫口問道:您是白老先生嗎?他只是淡淡一笑,沖著那人招了招手。

    他繼續慢悠悠的向前走去,漸漸消失在揚州街頭。

    那一年,白樸已經81歲了。從此往后,再也沒有人見過這位元曲大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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